原本独自应付的丁秋楠肩头一松,朝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昨夜同宿一室,两个学医的女子竟生出不少话题,此刻配合起来己有默契。
其余几位医师——包括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水镜——反倒成了陪衬。
看着何雨哥指尖搭脉、问诊开方的速度,水镜捻着胡须缓缓摇头,眼中透出几分叹服。
那些从大医院来的医生们,初时眼底藏着轻蔑,此刻也渐渐沉默下去。
他们曾以为工厂医务室走出的年轻人不足为虑,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无声的耳光。
日影移过正中,首到未时过半,何雨哥才端起早己凉透的饭碗。
匆匆扒了几口,他又回到那张木桌后。
这些百姓能给予的“功德”
虽微薄,但细沙聚塔、滴水成渊,累积起来便有了分量。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骚动。”有人倒了!”
一声惊呼炸开。
“怎么回事?”
何雨哥拨开人群,看见一位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妇人倒在地上,衣衫褴褛,面色灰败。”快抬进来!”
他疾步上前,声音里带着责备,“不是说过老人孩子优先吗?怎么让老人家候这么久?”
说话间他己俯身托住老妇人的肩背,对那身沾满尘土的衣物毫无避忌。
几个汉子帮忙将人抬进里屋,平放在病榻上。
何雨哥三指搭上老人枯瘦的手腕,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睑。
水镜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问:“如何?”
“胃腑溃损严重,应是长期饮食不洁所致。”
何雨哥收回手,转向门外,“可有人识得这位婆婆的家人?”
“何大夫,林婆婆独居多年,家里早没旁人了。”
一个村民探头答道。
何雨哥沉默片刻,从怀中抽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列药名。”谁去抓副药来?”
“我来吧。”
水玲珑接过方子,“这些药材我认得熟。”
药方递到水玲珑手中时,水镜的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
眼下不是细看的时候,他收回视线,转身去准备其他用具。
银针在火焰上掠过,细微的嗞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何雨哥垂着眼,针尖依次没入老人枯瘦的腕侧与腹间。
这一次的落点与先前不同,针尾轻颤,仿佛触及了某种深埋的脉络。
水镜站在一旁,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见过许多施针的手法,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套针具——细看之下,每根针身都隐有极淡的纹路,像被岁月磨出的暗痕。
床榻上的人脸色渐渐变了。
原先纸一般的苍白底下,慢慢渗出一层极淡的血色,如同枯枝上意外萌出的薄红。
围观的村民屏住了气,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在针尾细微的震颤里流过。
终于,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视线茫然地移动,最后落在何雨哥脸上。”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
“先别说话。”
何雨哥按住她想抬起的胳膊,“再歇一会儿。”
掌声就在这时炸开了,零碎而热烈,夹杂着压低的惊叹。”几针……就几针啊……”
“真是神了……”
何雨哥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安静些,老人需要静养。”
话音落下,人群的嘈杂才渐渐低下去。
水玲珑小跑着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几包用草纸捆好的药材,额角还沾着细汗。”何大哥,都按方子抓齐了。”
他接过,解开草绳,手指拨开药材逐一检视。
种类、分量,分毫不差。
他点了点头。”我去煎药。
水老,外头还有候着的病人,劳烦您照应。”
“哪儿的话。”
水镜捋了捋胡须,笑意从眼角漫开,“今日风头都叫你占尽了,老夫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转身朝外间走去——那里确实己聚了好些人,先前都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水玲珑跟了一步。”我帮你看着火?”
“不用。”
何雨哥己拿起墙角的陶罐,“你去前头搭把手,看看水老那边需不需要递个东西、记个方子。”
陶罐搁在炉上,药材悉数倒入,清水徐徐注入。
趁无人留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瓷瓶,将里头清亮的液体倾入罐中。
炉火升起来,橙红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煎药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来,苦涩里夹着一缕极淡的、近乎清泉的甘冽。
时间在火苗的跃动中流逝,汤色转深,最终收成一碗浓褐的药汁。
老人被扶着坐起,小口小口将药咽下。
不过片刻,她灰败的唇上竟透出些润泽来。
那碗汤药里添的东西并非药材,却比许多补药更养人,更能催发药力往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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