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春 锄

春天真的深了。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村里的老老少少便扛着锄头、背着竹篓，三三两两地往自家地里去。布谷鸟的叫声从远山一声声传来，清脆而悠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杂着油菜花田飘来的淡淡芬芳。

宋小美早早起来，没去办公室，而是换上耐磨的旧衣裤，跟着春霞她们一起去了黄精示范户的地里。今天要统一给第二批移栽的黄精苗进行第一次追肥和除草。她不再是那个只站在田埂上指挥的村长，而是挽起袖子，笨拙却认真地学着辨认幼苗和杂草，学习如何将调配好的有机肥液精准地施在根窝周围，既不能烧苗，又要确保营养。

“小美姐，你这手势不对，太近了，小心溅到苗心！”春霞在一旁指点。

宋小美赶紧调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泥土沾满了她的鞋和裤腿，但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畅快。在这里，没有复杂的报表和邮件，只有泥土、幼苗和明确的劳作。冯寡妇一边麻利地锄草，一边跟旁边的大婶唠着家长里短，谁家闺女要相亲了，谁家猪崽长得快。生活的烟火气，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真实而有力。

与此同时，王海起了个大早，没下地，而是揣着心事去了村委会。他打听到周奇今天上午在村里。见到周奇时，周奇正在和吴磊一起调试刚送到的一批土壤传感器。

“周支书，”王海凑上前，递了支烟，“有个事……想问问。”

周奇放下手里的活，示意吴磊继续，自己接过烟，跟王海走到院子里的石凳边坐下。“海叔，什么事，你说。”

王海压低了声音，把从“赵主任”那里听来的关于“规模化补贴”的消息说了，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渴望：“……你看，要是真有这政策，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把各家各户零散的林子归拢归拢，统一规划种黄精或者其他值钱的，规模上去了，补贴拿到手，大家分得也多不是？”

他没有提外部势力，只把话说成是自己为村里着想。但周奇立刻听出了这背后可能存在的诱导。他不动声色，问：“海叔，这消息具体是哪个文件？哪条政策？补贴标准、申请条件是什么？要求多大规模连片？”

王海被问住了，支吾道：“就……听镇上人闲聊说的，具体……得去查查。”

周奇点点头：“嗯，政策是要研究。不过海叔，统一规划，涉及每家每户的林地使用权、收益分配、投入分担，不是小事。就算有补贴，流程也很复杂。而且，咱们现在推的‘规程+可追溯’试点，就是为了在现有基础上提升价值，不一定非要动地。要不，你先把你家林子加入试点看看？咱们稳扎稳打。”

王海见周奇没有明确反对，但也没接茬，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含糊地应了几声，转身走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周奇眉头微蹙，对走过来的吴磊低声说：“小吴，留意一下最近镇上和县里相关政策动态，特别是关于林地规模经营的。另外，帮我查一下一个叫‘生态关怀协会’的组织背景。”

赵瘸子的“土法”浸泡试验，在经历多次失败后，终于有一口缸里的竹片出现了积极变化。那缸用的是老茶树的根皮和一种山涧边特有的蕨类植物汁液混合浸泡。竹片取出阴干后，颜色不仅没有变暗，反而透出一种温润的、类似蜜蜡的淡黄色光泽，手感依然清爽，凑近了闻，有淡淡的、类似茶叶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而非化学药水的味道。更关键的是，赵瘸子用老办法测试——用力弯折、用指甲掐——发现其韧性和表面硬度似乎确有改善。

“这个……有点意思。”赵瘸子拿着那片竹，对着光看了又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把这片竹拿给李老西和工坊里的徒弟们看，大家都啧啧称奇。

郑工在电话里听到描述后也很兴奋，要求赵瘸子将这批竹片寄一些过去，他要做标准的力学性能和防腐防霉测试。“赵师傅，如果测试数据也能支持，这很可能是一种有价值的天然改性思路！我们可以一起申请一个实用技术专利！”

专利？赵瘸子没想过那么远，但听到自己的“土办法”可能被承认有价值，心里头热乎乎的。他小心地打包竹片，仿佛寄出的不是竹子，而是某种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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