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时他想,野草要是自己不想长歪,总该能钻出个端正模样吧。
周五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自行车链条规律的咔嗒声里,帆布包突然坠地的闷响显得格外突兀。
何雨哥捏住刹把回头,看见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正弯腰捡起那团藏蓝色。
“您的。”
对方递过来时,包带断裂的毛边擦过他掌心。
何雨哥道谢时多看了一眼那张脸,风霜刻出来的皱纹走向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褪色的照片。
“农业局?”
何雨哥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得倒三趟公交车呢。”
男人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色。”您指个方向,我走着去。”
车后座就是在那一刻被拍干净的。”顺路。”
何雨哥说得像真的一样。
等那人侧身坐稳了,他才随口问:“同志在哪个单位工作?”
风把回答吹得断断续续。”农学院……教庄稼怎么长的。”
男人顿了顿,“早年住北平那会儿,鼓楼西边有家豆汁店,现在怕是找不着了。”
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溅起的水花里映着晨光。
何雨哥忽然想起图书馆旧报纸上某篇报道里夹着的照片——年轻许多的脸,站在试验田里举着穗子笑。
名字好像叫原琅。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时,何雨哥的掌心微微沁出了汗。
身旁的男人侧影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某种遥远的熟悉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记忆的深处。
原琅——这个名字在心底浮起的瞬间,车把险些打滑。
是了,那张脸,与日后在报纸铅字间频繁出现的名字,渐渐重叠起来。
他刹住车,转向农业局的方向。
风掠过耳际,挎包里的硬壳笔记本硌着腰侧。
那本偶然得来的册子,纸张边缘己有些卷曲。
进入大院前,他借着俯身锁车的动作,迅速将册子滑进对方半开的帆布包夹层。
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
“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男人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上来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何雨哥只是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卷起的纸币,塞进对方指缝。”路上总要花钱。”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递出一盒火柴。
对方推拒,他却按住那只手腕:“地址给我就好。
日后方便了,再寄回不迟。”
男人沉默片刻,终于报出一串地名。
何雨哥记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医学院的楼顶在远处露出灰白的檐角。
他跨上车座,没有再回头。
帆布包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腿侧。
原琅走进农业局那栋旧楼时,走廊里弥漫着陈年文件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窗口后的面孔模糊而疲惫,答复像重复了许多遍的录音:“再等等,有消息会通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 ** 阶。
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车站候车室充斥着煤烟与汗液的气息。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抽出常翻的那本旧书时,指尖触到了陌生的厚度。
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静静躺在最上层,边缘己经磨损。
他怔了怔,翻开扉页。”水稻研究手册”
几个字是工整的钢笔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留赠有缘人。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呼吸渐渐变轻。
那些排列整齐的数据、手绘的穗型图、墨迹勾勒的试验步骤,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长久徘徊的迷雾。
许多纠缠的疑问,在这里找到了清晰的路径。
他合上册子,紧紧按在胸前,布料下的心跳又快又重。
是谁?今天接触过的人……那个载他一程的年轻医生?可一个学医的人,怎会带着这样的东西?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更汹涌的急切淹没了。
他需要立刻回去,需要泥土,需要秧苗,需要验证这些纸页上的每一个字。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绵长。
原琅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指腹一遍遍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窗外掠过的田野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道上,何雨哥正蹬着自行车穿过渐浓的黄昏。
一个冰冷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响起,简短地报出一个数字。
他捏住车闸,单脚支地。”五百?”
他低声问,声音散在风里,“只是五百?”
静默持续了几秒。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得不带任何波纹:“手册本非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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